陳澄波那幅畫 by一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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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在我35歲的時候,我看到了一幅畫,陳澄波的《淡水夕照》。我讀到資料,這幅畫,是台灣畫家拍賣最高紀錄,在2007年香港佳士得拍賣會上成交,換算台幣,約2.12億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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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是在別的國家,有像陳澄波這樣的身價,不應該是國寶嗎?
但為什麼,從小到大,上美術課,我沒有聽過陳澄波這位畫家呢?

那時候,我有一點懊喪,好像我們家裡有一個傳家寶,我卻從來不知情,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我?
我是學舞蹈,學藝術的,開始想要知道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爬梳歷史資料才知道,陳澄波這個名字,曾經是一個「禁忌」,為什麼禁忌?

因為,他太優秀,他比任何中國來的人優秀,他的存在,會讓蔣介石坐立難安。1947年,他們餵他吃了子彈。

1947年。那是台灣從日本統治,轉換成中國黨統治的兩年後。

中國蔣家父子黨來台灣接管的時候,台灣人的心情原本是很興奮的,陳澄波還畫了一幅《慶祝日》。「我們終於不必當二等國民了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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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隔年,1947年,他就死在他的家鄉,嘉義市,車站前廣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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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幅畫《血染車站廣場》,是他的學生歐陽文畫的,描繪了那個當下情形。

他先是被當死刑犯那樣,綁在卡車上遊街示眾,然後在廣場槍決。

同時被槍決的,還有醫生潘木枝,牙醫盧鈵欽,和戲院老闆柯麟,他們專業領域不同,但都正值壯年,也都熱心公共事務,當選了那一屆的嘉義市參議員,其中,潘木枝是嘉義市最仁心仁術的醫生,讓窮困者免費治病,競選期間,他繼續看病,他根本沒拉票,結果還最高票當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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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犯了什麼罪?太專業、太優秀,又太有普世價值觀,這樣的人太容易對照出國民黨沒有法治觀、不入流、太野蠻、太不堪!

貪汙腐敗,民不聊生,引發民怨,演變成軍民衝突,他們四人,當和平使者,去跟國民黨軍隊談判,調停。當時,有人勸他們說,不要去,很危險,中國軍不講道理,但他們「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」,他們認為自己身為「參議員」,本來就要挺身而出、為民喉舌,結果三兩下就被羅織罪名,未經任何審判,餵子彈。

他們的遺書,不約而同提到,為嘉義市民而死,雖死猶榮。

看到這些史料以後,我心中的謎團突然解開…,我終於明白為什麼,國民黨不想讓我知道這些歷史。

那天是3月25日,嘉義車站發生的事情,也發生在台灣全島各地。也就是說,一整個世代的台灣菁英,有自身專業,又熱心公共事務的這些人,在極短時間內,都消失了。他們多活一天,就會暴露中國黨的顢頇無能,暴露他們把台灣當殖民地當跳板不認同台灣的執念。

先殺光這些菁英,然後再來貶抑台灣人說,你們台灣沒有人才。你們需要我們給你們秩序規矩。「沒有我們,你們會繼續動亂,會被赤化」,這個作用是要讓台灣人順服蔣神。然後又提倡「擧報文化」,鼓勵台灣人互相檢舉,讓台灣人互相看不起、互相不信任,覺得同胞會出賣自己,不再以台灣人為榮,方便統治。

國民黨當然不希望我知道,台灣人有骨氣,因為他們沒有骨氣;國民黨當然不希望,我以台灣為榮,因為他們知道自己「無法無天」,做的事很可恥。到今天都還是這樣。

回到陳澄波的那張畫,如果陳澄波慘死國民黨軍隊的槍下,又成為禁忌,那,我們後來如何能夠看到陳澄波的畫作?

有人冒著很大的危險,把畫作保存了下來,那個人,就是張捷,陳澄波的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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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憑著一己之力,保留了一萬八千多件陳澄波的作品(素描手稿油畫習作…)。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。因為,情治單位的人,常常來家中騷擾,為了躲避搜查,她只能把這些作品藏在堆雜物的閣樓裡,用土法煉鋼的方式,定期把畫作拿出來清理。

數十年如一日,難以想像的耐心!在等待什麼?等待陳澄波重見天日的那一天!畫家死了,但每一幅畫,都是陳澄波對這塊土地,對土地上的人們的愛。畫家的精神,永垂不朽!

是什麼力量,推動她去做這件事?

她一句話:咱lán做乎天看!

知道張捷的故事,我實在好驚訝,為什麼沒有拍成電影?片名可以叫做《藏畫的女人》!

除了藏畫,她還藏了一張照片…。就在陳澄波被槍決後,得知丈夫噩耗的她,拆下了家裡的門板去接回遺體,她請了攝影師來拍照。這張照片,是台灣228事件,極少數的影像紀錄,非常珍貴。多年來,這張照片,就藏在他們家神主牌的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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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張照片我看過很多遍,但是到最近,才有人發現,這個門板後面躲了一個人,就是張捷!她撐起門板,是為了有最好的拍照角度。我光是去想像,要能夠做這件事,需要多大的勇氣?

可能因為我高中畢業就出國念大學,很早就必須面對一個問題:「你是誰?你來自什麼樣的國度?」「什麼是台灣人可以跟世界交流的禮物?」

曾經我很迷惘,但當我認識了這塊土地上的歷史,看到前輩們前仆後繼的努力,我突然力量百倍!再也不孤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