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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台灣在語言和習慣上很多都和中國相通,這反而讓我們失去危機感。語言上,很多人貪圖和中國做生意溝通上的方便,市場過度集中中國,忽略了世界上還有其它更理想的地方可以去發展,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。上個月底,訪談張炎憲教授,喜歡他對歷史很單純的投入,他沒有宗教信仰,但他對歷史情有獨鍾,就像教徒對信仰的堅定不移。以下整理重點分享。

    Q: 您曾在意女婿不是台灣人,可否回顧一下當時的心情?

    A: 雖然我留學日本拿到學位,也有很多工作上的好處,但想到我們輸給日本,已有三代、四代,我們現在要去日本學習,我們的下幾代還會繼續去日本留學,想到這裡,對我而言,拿到學位毫無榮譽可言。

    台灣過去被日本統治50年,台灣人若不能走出過去日本人所留下的印記,是不可能有人格有尊嚴的;就像台灣人不走出中國文化的框架,不可能有成為有尊嚴的台灣人。

    台灣人如果不深沈地反省,是走不出自己的路。

    Q: 日本也曾經衰弱過,但他們發憤圖強,所以有了明治維新,台灣人為什麼提振的動能就是不足?

    A: 我不覺得是動能不足,是觀念的問題。

    我專攻台灣史,台灣史最有權威性的解釋應該在台灣,其他各國學者應該尊重我們的權威,因為代表這塊土地上的東西,有濃厚的在地色彩。但現實卻不然,長期以來,我們在台灣無法探討,要出國才能學到,這當然與國民黨的教育有關。我們除了批判國民黨,還要建立自己的東西,當我們的反省力不夠,就無法建立屬於自己的東西。所以我們這個世代要出國念書,就表示我們已建立的東西不夠,反省不夠,才會覺得留在國外很好。

    我不否定國外確實有很多好東西,也尊重喜歡留在國外的人士,但反省不夠,就無法建立自己的東西。這要靠觀念的改變,觀念變了,就會有力量。動力的來源是,要經營出有台灣特色的東西

    台灣跟日本的差距當然有在縮短,目前最大的不同在於:日本人對自己的國家很有信心,台灣人對自己的國家普遍沒信心;除了自信外,日本人普遍奉公負責,台灣人較欠缺,這些是我們需要迫切趕上的地方。其他在科技、軍事的差距,應是較小的問題。

    1915年成立文化協會到現在,已快90年了,當年所追求的理想還沒完成,表示台灣最重大的問題還沒突破;從過去的日本,到現在的KMT,台灣人被統治的宿命似乎還沒結束,而人民想要改變命運的力量也還不夠。

    Q: 台灣長期被殖民,人民沒有自我的意識,長期存在著自卑感,是否要靠領導者才能扭轉這樣沈悶的氣氛?

    A: 台灣是長期被支配的社會,要改變,一定要有領袖型人物出現,也因為台灣現階段沒領袖,以致社會還無法轉型改變。

    國家領導人的產生要靠自己的條件和社會成熟的配合。台灣的挑戰這麼多,應當可以促成領袖的產生。我所謂的領袖,也就是典範人物,他可以在各行各業裡產生,像一想到音樂界,就想起某某人的創作、成就,當醫界、藝術界等各個領域,都有這樣的人物出現時,台灣人就會很有信心。沒有典範人物的出現,會讓人覺得台灣人沒有尊嚴。

    統治者的壓制不讓我們有領袖出現,是事實,但我們需要深切反省和努力,如果總覺得台灣人不可能,輕易地看不起自己,不給領袖出頭的機會,怎可能會出現?這種心態改變了,台灣就會產生巨大的運動與能量。

    台灣社會的特色是變動很快,一般人欠缺安全感,造成很多人不願花時間來經營理想,理想引不起大家的關注,容易破滅,成果也易被社會淹沒掉,一般人只想炒短線,這是台灣最嚴重的問題。

    換個角度,台灣社會變動快也是件好事,在內外衝擊變動中,可提供社會改革的資源相當多,能了解善用並掌控資源,創造新局,就是成就領袖的機會,這可以說是台灣特殊的地方。

    Q: 台灣人多是不願深耕,較重短期利益。但您的特質似與此相反,您選讀歷史,早期開始從事228、白色恐怖等冷門的研究,一路走來篤定不移,曾經擔心徬徨過嗎?

    A: 讀歷史是我的興趣,我對歷史的熱忱和30年前一模一樣,從未改變過。

    我沒宗教信仰,我只是一個很單純的人,當年從日本回台灣時,只有抱持二個想法;一是台灣史一定要在台灣建立,一是民間研究傳承一定要建立。

    長期以來,台灣歷史的研究都被統治者控制,民間研究傳承的建立就變得很重要,民間傳承建立了,即使換人統治,台灣歷史也不會被扳倒,這樣才有辦法突破統制者的歷史解釋權,台灣人才有辦法站起來,而不會被統治者所拘束。

    沒突破統治者的歷史解釋權,台灣人沒辦法站起來,會被統治者拘束起來。這兩個觀念,我很在意,我最想做的也就是這兩件事(張炎憲教授主編《台灣風物》至今27年)。

    我認為要瞭解戰後台灣歷史,不瞭解二二八,那就不用談了。了解二二八,是瞭解戰後台灣史的門檻。我都是靠自己找資料讀台灣史,從沒有老師教過,「名師」都是非常國民黨的。

    常有人問我:「研究二二八會不會緊張?」完全不會,我從未緊張過,當然國民黨對我不好,也不可能對我好,對我好表示我有問題。講台灣史被國民黨政府褒獎,那表示我自己有問題。整個過程未曾有過掙扎,但絕不能被褒獎。

    Q: 您最近曾拜訪過達蘭薩拉,有何感想?

    A: 我去拜訪過達蘭薩拉九天,走訪學校、文化中心、NGO團體、法王,有兩個感受。一是圖博人從小學辦到中學,最近將要成立大學,學校都是用圖博語文教學讀經,還設立一個藝術中心宣揚圖博刺繡藝術等,他們將圖博文化移植到達蘭薩拉,有自己的廣播電台、雜誌。達賴開示也都用圖博話,再用英文或其他語文翻譯,他們在流亡地區儲備人才,保留語言和文化。只要文字和語言能留下來,中國要贏不容易,而且最後一定會輸。

    第二個感受是台灣人在海外,雖有FAPA等機構,很慶幸沒被中國統治,卻反而危機感不夠,精神上輸給圖博人,這是台灣的危機,不反省不行,台灣的努力顯然不夠

    台灣人因為跟中國語言相通,做生意方便,以為不談政治就沒問題,其實,這是極大的危機。圖博有自己的語言、文化,很容易跟中國區隔;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不會區隔中國,所以我們要推國家語言平等化,不能獨尊國語,而把河洛話、客語、原住民語當成方言。

    在習慣問題上,除了保存台灣文化外,要推動現代化習慣,要改掉從中國來的文化習慣,像元宵節、中秋、鬼月、農民曆這些習慣習俗,日本已經不用舊曆,改用新曆。這看起來沒什麼,其實很重要,不改,我們還是會受到中國的文化制約。

    重要的是台灣要有自己的文化解釋權,台灣文化是什麼?什麼是台灣美術、文學、藝術、音樂?有此解釋權,就能突破中國文化。沒有解釋權就會以為台灣文化就是中國文化的一部份、不能分開等等。

    只要加強台灣文化的研究,在解釋過程中就能看到中國文化在台灣文化的特色,才能突破中國文化對台灣文化的影響。譬如談台灣美術的山水畫,一定要講到1970年後台灣山水畫與過去中國畫不同;了解台灣文化的過程,自然就會碰觸到中國文化,所以不用刻意去研究中國文化,就會了解中國文化。

    這更凸顯台灣歷史和文化解釋權的重要,當我們真正懂得台灣文化,就能真的瞭解中國文化的特色。當我們先從台灣瞭解,就能瞭解中國,並不像很多人所說的,一定要先瞭解中國,那是本末倒置。

    目前台灣的歷史學界還是被中國史佔據,但台灣史研究已經越來越多了,這種變化在1980年代是想像不到的。

    Q: 2008年與2012年,民進黨的敗選,不少人以為是台灣民主化的嚴重挫敗,甚至認為台灣很難再翻身了,以您長期浸淫歷史,您會怎麼看待?

    A: 現在不好,30年以前更不好,以前更多禁忌。面對未來,我很有信心。2008DPP輸掉我就曾說:馬英九當選,對台灣當然不好,會把台灣帶偏向中國。但就事論事來看,這是個必經的過程,李登輝阿扁都走台灣路線,一定會引起老國民黨和大中國意識者的反撲,國民黨當選後,一定會因過去的危機感而剷除阿扁所有的政績,這會讓台灣派失望,甚至有可能台派無法再執政。

    但不經過這樣,台灣是沒前途的,因「國民黨大中國意識最後的反撲」與「中國對台的直接挑釁」,是台灣遲早要面對的問題。

    國民黨從中國來,心向大陸,小蔣雖說反攻大陸,但他們也提出三不政策「不接觸、不談判、不妥協」,表示絕對不與中國談判,因為國民黨知道台灣人在擔心,就像馬英九講「不統、不獨、不武」,一樣的道理。我們相信了,以為國民黨不會和中國在一起。

    現在馬英九和中國綁在一起,也意味著我們要直接面對中國了,即使不是馬英九而換成其他統治者,我們還是必須要面對一直想要拿下台灣的中國。

    中國對台灣問題的考量是「有沒有能力?」,「拿下台灣會不會造成全世界的敵視?」


    普世價值 / 歷史人文

    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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